大殷明历四年春。
浔阳徐府幽兰苑,百年古梨树下正值梨花开得正灿,一身高不足三尺的女孩正全神贯注地立在一方书案前,眉目正色、神情沉稳,握住毛笔的右手婉转有力。
她梳着双丫髻,髻上系着两朵粉色雪绒头饰,身上是同色系的粉色织锦长裙,裙摆上别出心裁地用金线绣着朵朵幽兰,同样用金丝绣线装饰的嫩黄织锦腰带,微微勾勒出小女孩圆润的曲线,越发显得她温婉可人、莹润秀美。
小女孩缓缓落下笔,轻舒了一口气。嫩白的小脸上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眉间一抹朱砂鲜红欲滴。
“四小姐!”奶娘吴氏匆匆进来,恭敬地行了一礼“三奶奶让你去她的院子呢,府上来了人牙子,奶奶说小姐是时候添置贴身丫鬟了。”
“嗯”妙妍应一声,吩咐了一旁打扫的丫鬟“看着我的书案,半个时辰内我还没回来就收拾进屋吧。”
“是!”听那丫鬟应声,妙妍出了幽兰苑,往北边的梨溶院走去,时间过得可真快,转眼间她都五岁半了,若不是前世种种依旧清晰地存在脑海,她几乎都要怀疑那是一场大梦了。
刚步入梨溶院,徐杨氏暖暖的声音就传了出来,间或还伴有小女孩咯咯的笑声。妙妍一笑,推开了门“娘,女儿来给您请安了!”说罢低身福了一礼。
徐杨氏转过身,如今的她也不过才二十一岁的年纪,加上已经生育过两胎,越发显得柔媚可人、温婉俏丽,尤其是这两年来,她还长高了不少,这通身徐府少奶奶的气派就显现出来了。
“你这小没良心的,就会嘴上讨喜!”徐杨氏嗔她一句,左手抚着微凸的小腹,笑吟吟地唤她过来坐。
“姐姐……姐姐抱抱……”如今已经三岁多的妙姝一头扑进了她怀里,毛茸茸的小脑袋撒娇似的往她怀里钻着,妙妍微笑,这就是她那个前世无缘的妹妹,今世终于来到了这个家庭,小人儿如今不过才三岁大,就依稀看得出日后的倾城容颜,可以想见,这个妹妹绝对比将来被誉为京城第一美人儿的林潇湘还要漂亮。
“呵呵……”妙妍乐得她闹腾,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笑问“姝儿今天学会几个字了?”
“七个!”小人儿咯咯回答道。
“哦,七个?姝儿真厉害!姐姐亲亲!木啊!”说着妙妍往自己妹妹嫩嫩的小脸儿上啃了一口,惊得小人儿一愣一愣的。
“哈哈……”看到妹妹一副傻傻呆呆的模样,妙妍很不厚道地笑起来。惹得徐杨氏冲她一瞪眼“你呀,就知道欺负妹妹,怎么在你哥哥面前不敢闹腾?”
“娘……”妙妍拉长了声音,好端端的提那个人干吗?
“好了好了,娘今天叫你来是有事情的”徐杨氏正色道。
挥退了周围侍奉的丫鬟婆子,徐杨氏缓缓开口“妍儿,娘最欣慰的就是,你和瑾儿从小到大都比一般的孩子早慧的多,看待事情甚至比很多大人还要有远见,自从你去岁提出有人暗中阻挠你父亲进京赶考后,娘再也不敢把你当一般的小孩儿看待……”说着压低了声音正色“你父亲隐隐查到了你祖母头上……”
说起来,这徐永安也是运气背到了极点,先是明历元年的春闱,往年考上举人,乡里颁发的表示举人身份的凭书丢失,导致无法进京赶考;再是明历二年参加秋闱又一次考取举人,结果明历三年春闱时偏偏在京城里生了一场大病,幸亏当时浔阳书院的带队夫子得了杨谦玉的委托暗中照顾他,才没有让他客死异乡。
“按说这事我不该给你讲的,可是如今你父亲在书院刻苦攻读,几日才回来一次,我也是没有办法了。你哥哥在外头给你父亲长脸面,你是三房的长女,自然该承担内宅的一部分责任!”
“母亲,我明白的,你说就是”妙妍安慰着自己的母亲。
“你如今过了五岁,该是选贴身丫鬟的时候了,我琢磨着这次将姝儿的丫鬟一并选了交给你调?教着,等姝儿分了院子再直接拨给她,再过半年娘肚子里又要有个小家伙儿来到人间,那时候姝儿分了院子,有个好的丫鬟侍候才不能学坏,你明白吗?”
“我知道的,娘,吴嬷嬷说人牙子已经来了,你让她把那些人带到院里让我好好挑一挑,保准给妹妹调?教出两个既伶俐又稳重的出来!”
“你呀!”徐杨氏宠溺地刮了刮她的鼻头。
梨溶院里,十几个女孩子并排立着,低头不语。妙妍一眼就瞧见两个略微高挑的身影,发丝凌乱、脸色蜡黄,看起来不知多久没好好吃过一顿饭了。
她眼一红,鼻子发酸,这两个人,就是前世母亲挑给自己的丫鬟,墨夏和砚秋,在京都郊外的那场屠杀中,墨夏为救自己而死,砚秋也落下了腿瘸的毛病,此后待在自己身边侍候,一直未嫁……
“你们两个,出来我看看!”妙妍轻声命令。
两抹高挑的身影对视了一眼,上前一步跪下请安“奴婢丽夏(艳秋)见过四小姐!”
“嗯”极力压抑着心头的激动,妙妍缓缓点头“倒是个知礼节的,这两个丫头什么身份?”此话是问那一直立在旁边的人牙子的,那人牙子见一个不足三尺的黄毛丫头唤别人“丫头”,心里颇觉得好笑,不过瞧着这位小小姐通身的气派,倒还真的不敢笑出声。
“回四小姐,小姐放心,这些丫头都是家里老子娘早没了的,被同族的当家人卖过来,背后没什么牵扯,小姐只管放心挑就是,咱家做的是官府的生意,就算出了问题那还不是有大老爷给咱做主呢吗!”
这婆子也是个伶俐人,怪不得能混上官府的买卖!
只不过,这官府手里的人,也不一定来得干净吧?
“你,你,你们两个也出来。”妙妍又点了一个虽衣着脏乱却自有一股书香气质的清秀女孩和一个容貌普通、粗手粗脚的胖女孩出来,这四个人,都是约莫**岁的年纪,却也算各有各的特点。
“奴婢雀儿给姑娘请安,姑娘吉祥!”胖女孩先跪了下来,明明这样稀罕讨喜的话本该逗得大家一笑的,却是因为另一个女孩迟迟没有跪下而冷了场,一众丫鬟婆子不满地瞪向那丫头,却见那丫头咬着嘴唇、泫然欲泣,一副受尽了委屈的样子!
妙言不由冷笑,看她那身行头的质量明显出自大家,此刻还端着小姐的样子,真真是认不清现实,不知好歹!她不过是觉得这丫头面善,想着她到了别人手里肯定不好过,突然发了同情心而已,这丫头还真当自己是个宝了!这样难调?教的人,罢了罢了……
“奴婢见过四小姐,给四小姐请安!”崔盈盈被吴嬷嬷一个眼刀扔过去,身子一抖控制不住地跪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