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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赶尸,3

山丛里的黄昏来得得非常快,有太阳的日子,只要太阳刚一往山外沉落,四周山丛的暗影就立刻凝集拢来,几乎可以触摸似的增加它的浓度,把整个山谷占领。

今天就是个阴暗的日子,虽然时间大概不太晚,但仿佛黄昏随时都将蓦地降临,暮霭随时都将迅速袭来,鸟雀过早地在林丛间吱喳噪叫,寻觅夜宿的枝桠,鸡和狗也都预先回屋……这是规律。而粗线条一根筋的湘人也自有他们自己的规律,做人的规律。

刀枪纷纷举了起来,冲柳生围拢上去,气氛危险而凝重,但一直胆如鼠的梯玛意识到这是自己的职责,竟然敢呼号哀告着闯了进来,解释着,做着各种努力。

“老爷,老总,我们真是正经的走脚人啊,他是个后生哥,不懂规矩……你们看,我给你们试试,走脚人的行走功……”

梯玛嚷嚷着,一面漫天撒符,但有了前车之鉴,谁也不去管他,只盯牢了影子一样鬼魅狠毒的柳生。于是谁也没有留意到,是怎么开始的,冷不丁就看见一队头戴高筒毯帽,额上压着几张书着符的黄纸,垂挂满了整张脸的“东西”,从门里直挺挺地跳了出来……

梯玛一侧身,喜,随即傻,而后是一屁股瘫坐到了地上——他赶的明明是一个,现在却跳出来了一队!

柳生仍是一张木脸,趁围着他的人失惊走避,他也不动声色地让开些,那队“东西”从他面前跳过,又直挺挺地跳过瘫坐在地上的梯玛,前面,田忌仍是那么淡笑着,笔直地站在那里,手中的短统也端得笔直,正对着最前面的那一个,等着。

枪口把两个人(田忌确信对方是人)直线连接在了一起,没有人回避,其他人紧张地看着这一幕,等待着。

终于,那个人依着原有的频率,一下也没有急,一下也没有缓……跳近。只剩一臂的距离,那人的胸口直挺挺地杵在了枪口上,田忌淡笑着,手中的枪干脆地轰然叩响,紧贴着在那人的胸口炸开……那人仍努力跳了最后一下,终于直挺挺地栽倒。

那最后一下的努力似乎出乎了田忌的意外,来不及回避,那人沉重地压在他的身上倒下,两人重叠着,脸对脸,胸对胸。

田忌的视线顿时被上面那张脸上飘荡下来的,黄色的符纸填满,而他的鼻内瞬间侵满浓重的尸臭,身上是冰冷僵硬的触感,他张大嘴,喊不出,那一瞬间,他的心跳得几乎要蹦出来,而另一个紧贴在自己剧烈跳动的胸膛,则是一片冰冷死寂……

早熟淡定的田忌生平第三次遭遇了恐怖,而这一次并没有参杂悲痛或屈辱等杂质,反而来得更纯粹迅猛,那**裸的诡谲和真实,排山倒海地压过来,疯狂地淹没了他的思维和意识,冲垮了所有的武装和心灵防线,他没有方寸,没有头绪,没有安慰,只有直觉……恐怖!只剩本能……逃开!

他终于能发声,却不能人语,他发出的是一连串惊骇而无意义的最高音,一面手脚挥舞着从那人的身体下挣扎着爬出来,披风一时拉在下面,田忌扔了枪,反手亮出刀,回手一挥,带着半截披风连滚带爬地跑开。

他的手下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呆了,只呆呆地看着他们丢魂落魄的田少,等他没了影儿,这才意识回笼。而同时意识回笼的,似乎还有那因为枪声和领队的倒下而有了片刻怔忪不前的那一队,“他们”随即恢复了行动力,似乎还多了些攻击力,“他们”一跳一跳地散开,各各盯着人,直追了上来。田忌带来的那群手下,如同倒了大树的猢狲,那里还有丝毫的抵御力,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各各鬼叫着,顷刻散了个干干净净。而剩下的那一队似乎不需指派,欢畅地跳着追了出去……

梯玛仍傻在那里,不能有任何的反应。这时,凉风乍起,阴测测地撩到身上,他打了个寒噤,左右一看,那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他自己一个人!

“等等我!”

梯玛追着那个白色的背影,手足并用地蹿进了黑洞洞的客栈的大门。

在门前的空地上,风过时,撩起满地的黄符翻飞,符影中,只有那只被柳生弄得半死不活的狗,趴蹲在那里,不能逃,不能言,直直地对着它的身旁,一具尸体就着倒下的姿势,在地上机械地手脚挓挲着,挓挲着,只是站不起来……诡异而恐怖到了极点。

梯玛进得门来,觉得安全了些,他看见柳生急火火地去掀棺材盖,于是解释道:“不在那里,我用了‘站立功’,请它到门后站着休息了,大家都是这么做的。”

柳生遂奔门后,门口果然站了一具,和跳出门外的那一群一样,头戴高筒毯帽,额上压着几张书着符的黄纸,垂挂满了整张脸。梯玛明显松了一口气:好歹还有些是在他的控制之内的。

“我们的还在这里呢,你不用担心……”

话音未落,只见柳生似乎充耳不闻,一拳就招呼上去,梯玛大惊,刚要喊,却发现那尸体顿时活了,一下跳离门板,侧身避开。

梯玛似乎懵了,腿一软,再一次瘫倒在地:“……我真没有用行走功啊!”

那两个自然不理他,一来一去拳脚热闹,三五回合后,那尸体彻底见活了:帽飞了,符歪了,气也见喘了,汗也流了下来,相较之下,柳生杀气阴测的木脸更似死人,死神。

眼见装尸体的这边吃紧,棺材那边也有了动静,柳生眼里一狠,就要下死手先料理一个,省得稍后得分神对付两个。冷不丁受吓的梯玛从地上爬过来,死抱了他的腿,牙齿厮打着,盯了棺材,语不成声:“那里……”

柳生缓得一缓,下不了手,心里气得要死,不轻不重地踹他两下,这才挣开了腿脚,而那“尸体”自也灵活,得了个空,早跳到一边,一边狂喘着,一边警觉地做好了防守的架势。而另一边,棺材里“咔嚓咔嚓”的,柳生不耐,走近两步,那意思并不介意再揪出一个活鬼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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