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渡雪忍俊不禁:“自然是不难,可姑娘为何要学我这游手好闲的活法?”
朱英静默了几息:“因我认识一个人。他不喜欢从前的活法,不喜欢到未留只言片语便离家出走,独自去了很远的地方,不打算回来了。我想让他回来,至少得先满足他的愿望。”
宋渡雪脚步一顿,惊讶地侧过脸:“姑娘是为此才孤身寻来的?难怪这般匆忙,想必那人定然对姑娘很重要了。”
“嗯,是我未婚夫。”
宋渡雪恍然大悟,若有所思地驻足稍歇,待喘匀了气,将身后的人往上托了托,复又举步往前:“姑娘愿意追来,自是情深意重,然在下斗胆多嘴一句,令未婚夫此举委实不妥,无论他有何等苦衷,都不应不辞而别,害得姑娘忧心。待寻得此人,姑娘当好好责问一番才是。”
朱英反问:“不应么?倘若他是不愿同我成婚才逃走的呢?倘若我也是他不喜欢的活法之一呢?”
宋渡雪听得直皱眉头:“那更不像话了。婚姻大事,岂同儿戏?他若真想悔婚,便该堂堂正正具礼谢罪、恳请商榷,怎可一走了之?如此幼稚,教姑娘为他奔波,倘若途中遭遇歹人、或有什么闪失,他可担得起这份罪过?”
朱英轻笑了声:“你倒考虑得周全。”
宋渡雪耳根一热,连忙道歉:“在下失言了,因我亦是自幼定亲,听姑娘提起,不由得想到了自己,还请姑娘莫怪。倘若将姑娘换作我家娘子,一念及她孤身在外、举目无亲,着实忍不住心焦。”
朱英眼底笑意倏然凝固,怔愣片刻,低声呢喃:“你自幼定亲……的娘子?”
宋渡雪浑然未觉有异,提及那不为人知的心上人,声音更温柔了几分:“嗯,别看我这般,我娘子可厉害得紧,方圆百里无人不识,若非家中长辈早早定下了亲,我岂敢奢望。”
“是么。”朱英默默良久,轻声问:“她是谁?”
宋渡雪未解其意,欣然答曰:“是城中数一数二的猎户,所以我们才在山野安家。快了,就在前面,穿过那片竹林便到了。”
夜色已深,远山只剩几笔浓墨,巴掌大的风灯昏昏摇荡,至多只能照见前后五尺。此时天风骤紧,细雨斜织,飒飒穿林打叶,不闻人语,未见屋舍,耳中先听闻一阵错落的清音。
原来是一枚古朴铜铃,以红绳系在门檐下,绳上还绑了个花里胡哨的结,朱英一瞧便知是出自谁手。隔着朦胧雨幕,只见此方院落篱笆低矮,柴门半掩,依山傍水,栽花莳树,端是清幽宜人。
宋渡雪刚推开院门,一团黑影就迎面直冲过来,他赶忙侧身往旁避让,堪堪躲过,谁知那小狗许是见到生人,亢奋极了,围着他二人上蹿下跳个不停,竟扒着宋渡雪的裤腿直立起来,尾巴摇成了陀螺,只恨不能够到他背上的女子。
“……好了好了,别闹,有客人呢。”
宋渡雪用脚尖拨了几回,不仅没让它撒爪,反而还吠叫得更欢,无可奈何道:“让姑娘见笑了,它平日都极守规矩,不知今天怎的如此调皮……大约是很喜欢姑娘吧。”
朱英却压根没往底下看,视线左右扫了一圈,院子黑漆漆的,一盏灯都没点:“你娘子不在家?”
“嗯,她随人进山去了,多半要明日才回得来。”
宋渡雪背上背了个人,脚边还缠着一条狗,就这么一步一停地往屋里挪去,气息不由得微促,缓声宽慰道:“无妨,我娘子心善,她若是在家,也定会叫你养好了伤再走。”
她若知道我是来干什么的,恐怕就不会了,朱英暗道。心魔种扎根于宋渡雪魂魄,自然也该一同进入太虚幻境,可她一路留心至今,竟丝毫未见蛛丝马迹,想来十有就是化成了那位娘子。
她闯入此界,心魔不会全无感应,却既不阻拦也不露面,是宋渡雪潜意识里不愿让她们相见,还是另有蹊跷?
正凝神思忖,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人还没进去,里面先传出一阵惊慌失措的杂沓声:“哗啦啪嗒哐啷砰咚!”
接连数响如乱石滚落,朱英的思绪登时被截断,眸光一凛,警惕地盯住了暗处。
这院子的门墙果然都是摆设,野兽?山匪?邪祟?还是进贼了?
“姑娘别怕,它们不伤人。”宋渡雪却似见怪不怪,进屋拖出把椅子让她坐下,总算腾出手来,将那厚脸皮的小狗拎走了。等他挨个点燃屋内油灯,闹出方才那动静的肇事者们才终于现了原形。
有趴地上的,有缩墙角的,有泡水盆的,有盘梁柱的,还有蹲柜顶的,东一个西一个,十几双形状各异的眼睛全瞪得溜圆,整齐划一地望过来,跟她这不速之客大眼瞪小眼。
“……”
朱英哑然良久,与这些原住民们逐个对望,缓缓开口:“这些,你也喜欢?”
她只知宋大公子难伺候,脾气又大讲究又多还时常嫌这嫌那,不曾想他竟别有雅趣,在家里养了一屋子飞禽走兽,这时候却有耐心了?
宋渡雪正拿了条帕子,将满身泥水的小黑狗兜头裹住,抱起来揉搓,闻言勾了勾唇角:“其实我并无所谓,是我娘子时常离家,怕我寂寞,偶尔会从山里捡些小东西回来,不知不觉便养了这么多了。”
原来是他心悦之人所赠,难怪。
朱英垂眸敛目,默默盯着手背上愈发浅淡的符纹。凡可竭力争取之事,她都能努力,可情之一字最无章可循,她管得住自己,还能管得住别人吗?
因情入魔,想必极是痛苦,否则又何至于胡言乱语、沉溺幻象?要他一生为其所困,被折磨得面目全非,旁人可以冠冕堂皇地说什么顺其自然,她又如何能置身事外?
她怎么忍心呢?